第六十八章 平等王安(上)

泰山顶上的小庙,依旧存在于那里。

那一天,泰山上下了很大的雨,据说,常侍们都来到了泰山底下,却没有登山。

雨停了后,常侍们也就离开了。

那一天的雨,在这阵子,成了阴司上下议论纷纷的话题。

关于此中猜测,更是众说纷纭;

有说,菩萨已经看破虚妄,于雨夜之中成佛了,且已经回归到了佛界之中。

地狱之中,不少比较敏感的鬼魂或者擅长推演查看的判官们,在那一日,都曾感受到了来自佛界的震颤。

有说,那一日九常侍准备逼宫,迫使菩萨退位。

毕竟,这一两年来,常侍们对整个阴司上下的清洗已经基本完成了,唯一的缺憾,可能就是最上面坐着的那位菩萨了。

还有说,菩萨在阳间和某个神秘的存在交手,结果输了,已然圆寂!

这个可以被颁发小红花的推测,却被主流舆论所抛弃。

在听到这个猜测后,大家的神情往往都是不屑的,菩萨是谁?

那可是坐在阴司上端垂帘千年的强大存在,无论城头如何变幻大王旗,菩萨依旧坐得安稳如一。

千年以来,菩萨这两个字,对阴司众人的影响,绝对是深入骨髓的。

冯四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,坐在凉亭里,凉亭的四周,碧波荡漾,周遭还被红红绿绿的植被所覆盖,要知道,撇除黑色和灰色这俩基本色调外,其余任何鲜亮的颜色,在地狱里,都弥足珍贵。

一个小煤炉已经被点燃,上头烧着水。

翠花站在石桌旁边,摆放好了砧板,正在切着酸菜。

翠花腌的酸菜,很奇怪,你天天吃,真的会腻歪得不行,但偶尔有个两三天没吃上一口,还真是想得慌。

“四爷,今儿个奴婢又遇到对家的了,那个小厮,可是对着女婢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呢。”

“你生气么?”

“气呢。”

翠花倒是没丝毫遮掩,在四爷面前,她永远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

“四爷,那小厮说四爷你过气了,还说什么,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,但长得好看的鬼遍地都是;

说四爷你假装清高,如今的冷落,是你应得的。”

其实,冯四还真谈不上冷落。

那一日,常侍们临泰山,他还在里面帮常侍们撑伞呢。

只是,比之当初“选美”时一起出道的那批人,他确实就失色了太多,要知道,那些人一个个地早就蓝带子加身了,担当起了各个要害职能的一把手。

和他们对比一下,冯四起步是相同的,但发展路线,确实是落下了太多太多。

看似依旧能够继续陪伴在常侍们身边,算得上是“天子近臣”,但再好看的颜,看久了也会腻的,终究得趁着热乎劲儿还在的时候,赶紧抓到一些可以让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。

“随他们去吧。”

冯四看得很开。

这时,

府邸上方,九道流光飞逝,应该是去的常侍们所在的大殿。

翠花叉着腰,

抬起头,

指着上面那九道流光,

“呸!”

冯四则是翻开了手中的书,继续随意地翻阅着。

“四爷,你不去么?”

“怎么,就这么喜欢你家四爷去卖脸讨生活?”

“不是的,就是觉得四爷明明长得那么好看,却…………”

“随他们去吧。”

看样子,应该是常侍们要出门了,按理说,每个常侍身边,都会有一个负责撑伞的人服侍,就在前阵子,冯四还是有这个资格的,但是今日,明显是那九个人一起联合起来,将自己给排挤出去了。

“四爷,是下粉条还是下面条?”

“面条吧,别煮太烂。”

“我晓得,四爷。”

很快,

两碗酸菜面被端了上来。

主仆二人面对面地坐着,一起拿起筷子,“呼哧呼哧”地吃了起来。

“哟,吃着呐?”

一道声音,从府邸深处传来。

冯四继续吃着自己碗里的面,没理会。

翠花则是放下手中的筷子,站起身,对着那道身影呵斥道:

“不问而入,是为贼也!”

来人丹凤眼,身上流转着一股子魅惑气息,气质极为阴柔,有点算是标准的小鲜肉模版,甚至其娘的气息,让那些小鲜肉们都望尘莫及。

“呵,也就只有你冯四,才能养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。”

冯四宛若没听见,继续吃着自己的面。

“我说,都这时候了,你冯四还有心情继续吃饭?”

冯四继续不理会,端起面碗,开始喝汤。

汤是高汤,浸润过酸菜,喝起来,畅快,过瘾。

“呵呵,看来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,冯四,你吃里扒外的证据,已经被我找到了,尤其是这几个月来,你可是对着阳间传递了好几次消息啊。”

冯四放下了面碗,

看着面前的来人,

道:

“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传递消息。”

“这,我就不晓得了,但是我很好奇,等常侍大人们看见我手中的证据后,你猜猜他们会做何感想?”

翠花站在旁边,又气又急。

冯四则是不紧不慢地拿起旁边的毛巾,擦了擦嘴。

“我也是奇了怪了,冯四,你说,下面的那些人,为了以后好混一点,抱个团,遥相呼应一下,也就算了。

你,也算是被常侍们选拔中的那批人,这以后的日子过得如何,只需要费点心思抱紧常侍们的大腿就是了。

又何必,做这种犯忌讳的事儿呢?

难不成,这阴阳两界,还能找出比常侍更大的靠山?”

“如果我说有的话,你是不是也想过来?”冯四笑道。

来人摇摇头,“贪心不足蛇吞象,抱歉了,这批人里,一个萝卜一个坑,对于我来说,能先拔出去一个就拔出去一个。”

冯四点点头,“行吧。”

“我以为,我能看见你对我跪地求饶的画面。”

“抱歉,让你失望了。”

来人作势欲走,但见冯四依旧稳如泰山,不禁有些好奇道:

“能告诉我,你这么做的目的,又是什么?还有,你最好能把自己向阳间谁传递的消息,也一并告诉我,省得被常侍大人发落时,还要去遭受那地狱酷刑的痛苦。”

冯四缓缓地站起身,目光,看向了远方。

来人微微皱眉,却也顺着冯四的目光向那边看去,但那里,什么人都没有,不由得有些懊恼,

道:

“若是你此时跪下来,向我效忠,我手里的这些证据,说不得还能暂缓上交上去。”

冯四叹了口气,道:

“上一个我发誓效忠的人,最后被我给告发了。”

“…………”来人。

“倒是听说过一些,那位当初是和你一起做的巡检,你们俩,可算是臭名昭著的典范。”

“见笑了。”

“行吧,虽说我也不晓得你到底是吃了哪门子的疯果子迷了心智,但既然你油盐不进,也别怪我了。

你,

冯四,

就等着发落吧!”

“别介啊,喂,再等等啊。”

这时,

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院墙那儿传来。

“嘿哟,我去,小四啊,不得了了啊,这府邸院墙可真够高的,高得哥哥我都快爬不上来了。”

“噗通”一声,

安律师从墙上摔了下来。

好在,安律师还是很注意形象的,起身,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,往冯四这边边走边问道:

“我说,四儿啊,你是越活越回去了,争宠媚上可是咱们的老本行啊,怎么,先居然被排挤了,啧啧。

你以后可别再说和我认识,我可没你这种连上峰马屁都不会拍的兄弟!”

那位蓝带子判官饶有趣味地看向安律师,

道:

“你就是,安不起?”

“混账,安爷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!”

翠花气鼓鼓地呵斥道。

“嘿。”

安律师对翠花竖起了大拇指,走到凉亭里,看了看小煤炉,道:

“还有酸菜不?”

“有的,这就给安爷准备。”

翠花抓紧时间忙活去了。

安律师则是用肩膀撞了一下冯四的胸口,道:

“怎么着了啊,问你话呢。”

冯四无奈地摇摇头,道:“也不知是哪个混账带了个头,给自己灵魂阉割了,然后那帮人,也都效仿,灵魂阉割了自己。”

“嘶…………”

安律师听了,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
随即转身看向那位蓝带子判官,道:

“他也阉了自己?”

“阉了。”冯四替对方回答。

“哈哈哈,我也是笑了,人阳间的太监,死的时候还会惦记着把自家的宝贝给缝回去安葬,这做了鬼的,倒也真能舍得。

这他娘的,要是成了风气,岂不是想进鬼门关,想过奈何桥之后,还得入乡随俗地先净个身?

还有,我说,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来了,所以刚才才那么硬气地不做他的狗?”

“是。”冯四直接应了下来。

“也是苦了你了。”

“总得先活着,活着,才能继续矫情。”

“不是,我说,我就不能是来串串门吃完酸菜面的?可能我吃完就溜回阳间去了。”

“你怕死的。”

“咳咳咳…………”

“没舔出果实来,你不敢主动来地狱,更不可能跑到这里来。”

“得。”

此时,被二人无视了的蓝带子判官手指向安不起和冯四的方向,

只是,

不待他开口,

安律师就先一步取出了一张符纸,

这是一张明黄色的符纸,

符纸上还夹着一根柔曲的黑色毛发,

袅袅白烟升腾而起。

“令牌在此!”

蓝带子愣了一下,但马上意识过来,呵斥道:

“敢问你手中拿的是什么令,我可从未见过常侍大人颁发过这种令牌!”

“呵呵,自然是府君令,泰山府君令!”

蓝带子判官闻言,近乎笑疯了,

捂着肚子,

喊道:

“哈哈哈哈,你们俩莫不是失了智,居然敢拿前朝的剑斩今朝的官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