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回家

错愕，这是修尔的第一反应。

实际上，习惯了深谋远虑的他，早就已经提前布下了后手。

早在出发寻找马卡杰伦之前，他就已经通过在桌面敲出暗码的方法，给队友们传递了隐秘的信息。

他早已告诉留守的莫巴克三人，大家很可能正在植物们的监视之中，而且很可能随时会被植物控制，做出非本意的行为。

那时虽然还不知道植物们是依靠幻觉诱导人类的，但修尔也叮嘱过大家，无论发生什么，都一定要克制自己，尽量不要攻击同伴，就算同伴被控制了，也要以压制为先，绝不能使用致命攻击。

不仅如此，在和马卡杰伦几次交战的过程中，修尔都用拳头攻击频率的变化同样敲出暗码，传递了我是修尔，你被幻觉影响了这样的信息，并且在最后一次交战时，暗中委托他如果有机会的话，把情况悄悄告诉队友们，让大家不动声色的做好心理准备。

修尔很放心，因为马卡杰伦也反馈回了已经明白的信号，他相信半身人绝对有能力把一切都处理好，不会发生什么意外。

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，四人不仅彼此厮杀不留情面，甚至毫无理由的对他同时出手。

而且，还有来自背后的武器。

修尔一直相信，不管发生什么，萨芙和莫瑞娅都不会攻击他，就算所有人都背叛了他，她们两个也会站在他背后支持着他，就像这几年她们做的那样。

无论如何他也难以相信，她俩居然会对他刀兵相向，而且从声音判断，绝对是以致命攻击为目的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哪里出错了吗？对了，感知影响，难道他们被幻觉控制了？

修尔不明白，时间也不允许他思考下去，六次攻击，任何一次都足以致命，再想什么都来不及了。

举锤，格挡，挥锤，反击，拉开安全距离，保持警惕，这时再去思考原因吧。

甚至不需要大脑指挥，当年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，就足以控制身体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了。

然而就在手握上锤柄的瞬间，修尔停下了。

流着泪的两张脸，滴着血的两颗痛苦之心，忠诚的战士们临死前绝望的惨叫，还有破灭的家族复兴之梦，一切都那么熟悉，熟悉的恍如昨日。

如果你能更相信我一点，如果我能更相信你一点，那一切根本不会走到无可挽回的绝地。明明说好的，要永远信任彼此，绝不怀疑对方，为什么最后还会变成这样呢？难道向亲近的人付出信任，就是这么难的事吗？他们是那么相信我，我真的要怀疑他们吗？

修尔停下了，他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，也许，他们都被幻觉控制了，但是，如果现在正被幻觉干扰的人是我呢？

暗号早已发出，以他们的能力和经验，就算受控于幻觉，也不会贸然攻击，也许有一个两人会失控，但绝不会六个人一起做蠢事，这不合理。

只有一种可能才可以解释现在的一切了，那就是被控制的人是我，这些攻击都是假的，植物们就是想要诱导我反击甚至只是格挡，他们所在的位置，很可能我即便是格挡也会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。

思维速度的极限深不可测，想通这一切，只用了手指握上锤柄的这一瞬间。这时最好的应对方式，当然是原地不动，单纯的幻觉是很难杀死人的。

想到该怎么应对并不难，但问题是……谁敢？

谁敢拿生命去赌？只要有一点错误，代价就是死亡，这种赌注谁敢下？

修尔敢。

倒退一步，松口握住锤柄的手指，深深吸一口，修尔挺直了腰背昂然而立，目光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，静静的看着六个人的致命袭击。

重击，灼烧，剧痛，每一道致命攻击，都正正的打在了他的身上。

每一处痛苦都无比真实，尤其是背后刺穿身体的巨剑和投枪。

身体被撕裂的剧痛，从胸前穿出的带血武器，喷射而出的浓稠鲜血，刺鼻的血腥气息，一切都是那么真实，绝没有一点虚假的可能。

但是修尔却笑了，低头看看胸前的武器，一阵畅快的大笑。

终于还是赌赢了啊，真心信任的第一步，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嘛。

是的，修尔知道，自己终于赌赢了。

一切痛苦都那么真实，然而有一点，是始终无法作伪的。

昔日无数次在生死之战中幸存，修尔早已习惯了重伤的感觉，鲜血喷涌，全身力气随着血液的喷出而消散，这种身体被抽空的虚弱感，植物并没有模拟出来，所以在鲜血狂喷的瞬间，修尔就知道，自己赢了。

大家的情况如何？修尔不知道，不过这还难不倒他。

不能用嘴说，因为大家听到的可能是假的，不能用眼睛看，因为看到的可能是假的，不能用耳朵听，因为自己听到的也可能是假的。

但是，来自帕瓦帝加的战斗职业者们有一个优势，低能世界的植物们就算再聪明，也无法干扰，无法模拟。

那就是能量波动。

低能世界的生物只有五感，但帕瓦帝加的战职者却有第六感——能量感知，它虽然并不直观，但应对现在的状况，已经足够了。

体内神术的能量几次收放，用暗码的方式传递信息。

“同样方式，汇报位置。”

果然，视觉已经错乱，眼前看到的人还隔着两三米，但能量感应中，六个人其实就在自己身边。

“汇报状况。”

得到的是最希望得到的答复，一切正常。

“马卡杰伦？”

“无异常”

“呼”，长出一口气，看来情况还不是太坏，最可怕的结果并没有出现。

“进门。”继续用约定的暗码发送信息，修尔同时伸出了手。

明明肢体上没有任何触感，但一股力量却顺着手臂涌了过来，修尔没有抗拒，顺着力道迈步向前，就像被人牵引的盲人一样。

几步之后，眼前突然一花，所有的东西都像突然换了个位置一样，瞬息发生了变化，耳边也从寂静无声变得吵吵闹闹，震天的吵闹声不用问也知道来源于谁。

“咚”，一脚踹在矮人的屁股上，“给我闭嘴。”

“哎呀，队长你恢复了？你刚才太有意思了，突然大喊大叫的冲过来，哈哈哈哈，然后……咦？难道你还被影响着？唉唉唉，冷静，队长，别拿锤子啊，我错了我错了，哎呦。”

用绝对的暴力化解了尴尬，修尔环视四周，嗯，已经被拉回了研究所里，不远处就是脱离点了，而且马卡杰伦果然也站在一旁，正借机偷偷在矮人背后狠踹，看来一切正常了啊，难怪大家放松一些了。

问题是，现在真的是一切正常了吗？还是只是另一个幻象？

迅速掏出纸笔，在上面写出一个三，修尔提高音量问道：“告诉我这是几，用语言和能量波动两种方式。”

“诶？修尔你不识数了？”

“你不许捣乱。”破坏气氛的话让修尔翻了个白眼：“现在可以确定你绝对正常，而且正常的有点过头了，不过我要测试其他人，包括我。”

事实证明，大家还是识数的，给出的答案都完全一致，由此可见，视觉听觉现在已经恢复了，看来植物们发现自己的影响不奏效，算是放弃了尝试。

不过，还不能完全确定。

“米娅，换你来写。”

精灵法师冷漠的接过纸笔，也写了个三字。

“咱们就不能换个数字吗？”修尔叹了口气，耐心确认了所有回馈信息，“好了，暂时正常，现在进入最紧急状态。”

“莫巴克，米娅，马卡杰伦，萨芙，蜜莉蒂，莫瑞娅。”

“按顺序，立即依次脱离，脱离后原地防御，等待所有人汇合。”

“现在开始，莫巴克，走。”

一脚踏入脱离点的空间波动，不像进入时那样瞬间消失，脱离时是有过程的，随着向前迈步，身体一点点被空间吞噬，直到最后整个身体全部消失才算脱离结束，在帕瓦帝加世界突然出现。

期间如果有变故，也可以后退返回，就像当年修尔救下莉莎，送她返回帕瓦帝加的时候，在空间壁垒的压力下身体和灵魂双重破碎。其实这期间他是可以退回去的，这样虽然莉莎算是彻底回不来了，但至少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。但他没这么做，而是拖着破碎的身体继续向前，支撑到暗月女神救援的到来。正因为如此，莉莎才从一开始就极为信任他，信任这个拼了命救下自己的陌生人。

矮人，脱离，精灵，脱离，半身人，脱离。

看着队友一个一个从脱离点消失，修尔的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舒缓，看来这一次算是活下来了，至于收获，神赐金属半身人可还没有弄丢，而且，真正的收获……

“小鹿，该你了，咱们回家。”

“那我先走了呦。”林精保持着精灵形态，蹦蹦跳跳的跑进了脱离点。

但是，刚刚走进去一半，她就脸色惨白的退了出来。刚退了一步，就感到背后一只大手按在她的肩上，一个声音贴着耳边响起。

“怎么了亲爱的，或者应该叫你的名字，原初体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