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三岁之劫(下)
而我三岁之前真正的劫难,则来自于自己作祸。
两岁生日过后,天气逐渐转凉。
秋老虎虽然偶尔显威,却难敌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气候变化。
这一年的冬天,比我出生那年要温暖许多。
虽然临近年关,城市中也经常落雪,母亲还是动了回娘家过年的心思。
父亲理解母亲思念家人的心情,尤其是我的舅舅在这一年春季时曾去BJ治疗喘疾病。
拖沓月余归家后,不仅病情未见明显好转,还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。
舅舅对这次的经历讳莫如深,并未与家人深入探讨。
母亲在通过信件辗转得知这件事情之后,忽然萌生出回家见见舅舅的念头。
现在回过头去想想,我能理解母亲的担忧。
山高路远,母亲是怕见不到舅舅的最后一面。
但此时的舅舅还活得好好的,母亲又不好说出自己的担忧。
父亲很能理解母亲的忧虑,二话没说便歇了倒休,将我和母亲送回了姥姥家。
不要看姥姥家的纬度,比大城市只高了一两度,这边的气候明显比城里更加寒冷。
至少,雪下得比城里大多了。
舅舅一家三口,特意从“矿区”的家中赶了回来,作为招待妹妹们的主人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舅舅,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形容一个男子的外貌可以用英俊潇洒这样的词汇,我只是觉得,这个舅舅真好看。
与舅舅相比,舅妈和舅舅家的表哥,就不是那么吸引人的目光。
为了舅舅的好看,我努力尝试着跟他打招呼。
“舅,舅!”
我说话不是很清楚,却让舅舅非常开心。
二姨家的表哥看着我摇了摇头,追在舅舅身后,一叠声不住嘴地喊着舅舅。
那感觉,就好像在为我做示范一般。
母亲看着比我只大了三个月的表哥行动已经这么利索,说话也比我清楚太多,心里顿时有些着急。
二姨在一边开导母亲道:“孩子跟孩子不一样,有的孩子就是嘴笨,天生的。
你们家老石就不爱说话,你这孩子随他爸。
我们家更生就嘴好使,孩子就爱说话。”
更生是我二姨夫的名字,取自“自力更生,艰苦奋斗”这句。
二姨夫是大矿俱乐部里的明星,吹拉弹唱无不精通。
二姨喜欢的,也正是二姨夫这一点。
母亲没有就这件事争辩,她只是把我唤过去,叫我多跟表哥一起玩。
当然,特意赶回家的母亲也没有心思争辩这些,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。
除了特意见见舅舅一家,母亲还要帮三姨相一下对象。
三姨已经从中专毕业三四年时间,作为当时的“小知识分子”,她并不肯安心上班。
她在家里不止一次发出过超越家庭认知的豪言:“如今这个年月,随便做点什么生意,都比上班赚钱多。”
对此,与她自由恋爱的同班同学,也非常认同。
只不过,她的同伴同学,毕业后并没有闲着,而是选择了参军入伍。
如今,三年过去了,三姨的同学复员回来,三姨觉得自己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便把自己的对象介绍给了家里。
我并不清楚这个高壮英挺的男子,即将成为我的三姨夫。
当三姨拿着糖逗我喊三姨夫时,只会发叠词的我,根本复读不了这么复杂的词语。
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说话更为利索的表哥把糖拿走。
吃晚饭的时候,外婆主动与我那准三姨夫拉家常。
“从部队回来,打算干点什么啊?”
三姨夫说话很简洁:“做点小买卖?”
外婆又问:“有没有本钱啊?”
“部队上给了点安置费。”
聊了一会儿之后,外婆又问了问三姨夫家里的情况。
三姨夫不敢怠慢,一一回答清楚。
这时,正在与另外两个姑爷喝酒的外公,忽然放下酒杯。
“做生意的想法很好,那个新词叫什么来着?
好像叫,搞活经济。
我是不知道经济怎么搞活,反正就是当工人不吃香了,做点生意挺好的。”
外公还没说完,正在夹菜的外婆啪地一声把筷子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当家的,你是不是醉了?”
“当家的”,是外婆对外公的昵称,同样,外公对外婆昵称“掌柜的”。
但是,这一当家一掌柜,家庭地位高下立判。
不是有个伟人说过,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吗?
外公的酒本来就是半酣,这一下全都醒了。
他直入主题地说道:“做生意固然好,却不能保证稳赚不赔,还是要有个手艺才行。”
三姨夫点头附和:“叔叔说得对,我在部队学会了驾驶,就是还没来得及更换地方驾驶证。”
听到这个信息,外婆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。
家里有一个司机,在当时可以很方便的事情。
尤其是汽车在当时很少见,私人拥有的汽车就更罕见了。
司机这个职业的社会地位,还是非常高的。
外婆想了想,对三姨夫说:“过完年,你来我们家一趟,我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三姨夫没有反应过来,还以为是临时增加了对他这个新女婿的考核任务,显得有些悻悻。
三姨机灵地踢了他一脚,他才反应过来,未来的岳母在用一家人的口吻跟他说话。
于是,赶忙答应了下来。
这边相完了女婿,家里人多话题便集中到了还在上学的老姨身上,似乎是想让她也考虑一下终身大事。
老姨却义正词严地表示:“我要去上大学,学医。”
她实在是觉得,自己的哥哥姐姐看病太难了,她想要自己学医,学好了给哥姐看病。
外公外婆并没有觉得学医不妥,他们甚至不知道学医要学什么。
他们心目中的医生,那是神仙一样的存在。
他们只是出于本能地想,学医这件事,要花多少钱,人家才肯教给我们家闺女啊?
这种席间谈话,我们这样的孩子是不需要参加的。
舅舅家的表哥已经四岁,过年期间,一直是由他带着我们放炮玩。
说是放炮,却不是放鞭炮,而是家里特意买了短鞭,拆散成一个一个,让我们用一根香点着燃放。
这是一个双赢的游戏。
每个孩子都喜欢玩火,很热衷于放炮炸响。
而香燃烧的时间是固定的,当香燃尽了,孩子便必须回家去取。
想让孩子玩多久,全看大人掰断的那段香有多长。
我也不能例外,第一次放炮便迷上了这种感觉。
那个时代还没有禁放烟花爆竹的禁令,即便我从外婆家回到自己家,母亲依然经常给我买炮。
而我三岁前最大的一次意外,也便来自独自出门放炮。
那是90年的夏天,趁着父亲上班,母亲睡午觉,我自行拆散了一挂小鞭,把家里烧到一半的线香拔出来,就溜达下楼略。
楼下已经有大孩子在玩耍,而还不到三岁,却已经肝放炮的,只有我一个。
为此,看孩子的叔叔阿姨们,纷纷嘱咐自己孩子,不要跟我这个野孩子一起玩。
我确实不理解,这些人才进城几天啊,怎么就开始觉得别人是野人了?
当然,那时的我想不到这么多,更加不会这么说。
我热衷于向任何孔洞之中塞入爆竹,不管这些洞是砖缝,还是地面开裂,是蚂蚁洞,还是下水道…
就在我点燃一节爆竹,塞进一处有点臭的井盖上面的小孔后。
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降临的我,还好奇地蹲在那里用一只眼睛观察井盖下面的黑暗。
这一天我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,什么叫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”。
也许,这里我用这句并不合适。
但我就是眼看着一点火星坠落,而后翻腾的火焰便铺面涌来。
一声巨响之后,我跟井盖一起体验了非一般的感觉。
在围观群众看热闹的目光之中,我被回落的井盖重重拍在了地面上。
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我,很快便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,开始觉得身体变得异常巨大和遥远。
随即,便再次体会到了熟悉的抽离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