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节375 希洛艾的探子

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希洛艾·阿斯聂瑞尔回到家中。这里的家指的是阿斯聂瑞尔家族在秘纳米利斯的宅院,就位于上城区的边缘,距离其他各个家族的驻地都不远。

虽然内心中更喜欢学院中自己的那个宿舍,不仅因为那是个小树屋,更加温馨舒适且私密,而且距离达贡更近一些,想的时候随时可以去找他。而在这里,每道门前差不多都有仆人服务,走到哪里都能听见“小姐你好,小姐你有什么吩咐……”

我又不是没手没脚的家伙,希洛艾心想。在母亲从小的教导下,希洛艾就养成了什么时候都尽可能自己完成,如果力不能及,那就去学习法术,法术总能完成她的各种想法。她还记得小时候,家里没有这么多仆人。就算是有,也是一些白天来这里工作,晚上各回各家的佣人。不像现在,这些人类和半精灵大量进驻家中,日日夜夜在这里生活,唯一的人生目的仿佛只有服务阿斯聂瑞尔家族。这不好,非常不好。

希洛艾其实也是最近这两年才觉得这样不好的,准确来说是认识达贡之后。她认识到,如果习惯了被人伺候,那么被伺候的人会形成惰性,提供服侍的人会失去理想。“分工合作、提高效率,这是对的。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对别人人生的捆绑上,那就不对了。”

“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?”希洛艾叫住一个手里提着衣服篮子的人类女仆,问道。

“回小姐话,我来这里有六年了。”女仆说道:“我很高兴为阿斯聂瑞尔家族服务。”

“如果给你一笔钱,让你自己去开个洗衣服的店铺,然后离开这里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那女仆用力摇头,几乎快要哭了出来。“请不要赶我走。如果我犯了错,请处罚我,我一定可以改好。我的祖辈都为阿斯聂瑞尔家族终生服务,我也想这样。”

“你真是傻了。”希洛艾拍拍女仆的脑袋,说道:“好了,处罚过了,继续干活儿去吧!”

对于精灵的寿命而言,希洛艾根本不会在意身边来来去去的人类仆人。试想一个人有六十年寿命,养一只十多年寿命的狗,那会非常亲密,如果换成十个月寿命的蝈蝈,那就没什么深刻的感觉了。人类面对十个月寿命的蝈蝈,就等于精灵面对一个人完整的一生。如果这个人只是将他的十年、二十年时间为精灵服务,那就更不会引起重视了。

走在台阶上,穿过门廊,总是能看到人类仆人,他们来来去去,穿梭在大宅中,仿佛他们才是宅子的活力所在。希洛艾仔细算了算两个种族寿命的比值,顿时觉得精灵的政策有些奇怪:明明和矮人才能形成相对更加稳定而长久的关系,为什么精灵偏偏去选择扶持人类,打压矮人?

明明是犯傻的举动,却有好多精灵乐此不疲。达贡说的没错,精灵最大的敌人是自身的过分骄傲。

“都出去,我的房间不用整天打扫。以后没我的命令,这里不准进来!”希洛艾并不喜欢过分整洁的卧室、书房,到处散发着各种花香,但唯独没了自己的气味。她将女仆赶出去,两脚踢飞靴筒,一边让脚趾互相摩擦扭动,一边蹦蹦跳跳地冲向床铺,倒在上面。

“你的形象真不好。”

“谁?”希洛艾目光看向房门,当时随手扔出一根冰锥,射向衣柜。此时,一只女性的手臂凭空出现,掌心中浮现出一面法术盾牌,挡住了冰锥。随后,那个人完全显形。

“姑妈,我早就看见你了。刚才我还想把一只靴子踢向你,告诉你随便进别人的房间是不对的。”希洛艾从床上翻身,盘着腿坐好,说道:“你在家里还隐形?怪不得姑父那么害怕你呢!”

“应该感到害怕的是那些想要爬到你姑父身上的女人。”苔莎菈哼了一声,说道:“不提那个管不住自己的笨蛋,说说你今天的收获。现在有多少票了?”

“差不多了,我再努努力,议政会之前能凑到一半。”希洛艾耸拉着肩膀,撒娇一样的说道:“姑妈,我不太想干了……这样一家一家去联络,说着没营养的恭维话,其实本质上都是利益交换。好无聊啊,好浪费时间啊!”

“那你想去干什么,研究法术,和你的矮人约会?”苔莎菈摇摇头,说道:“咱们阿斯聂瑞尔家族的男人们只擅长挣钱,这些出头露面的事情只能咱们干。别忘了以前基本上只有我,现在还有我帮你。而且有好消息:《平等法案》的通过应该没什么问题,风向马上就会改变。你也可以适当降降价,别把平白送掉那么多贡献分。”

“呃?发生什么了?”

“议政首相纳迪尔把达贡叫去他的宅邸,两个人在后花园,一边吃饭喝酒,一边畅谈。从得到的消息来看,议政首相很满意,已经向精灵王汇报过了。看来,平等法案应该没什么问题,至少各个家族不会再认为通过那个法案就是给精灵王造麻烦。”

“艾丝·艾恩保佑,议政首相把达贡叫过去,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

“怎么告诉你?首相护卫队直接进了学院,带着达贡就走了。我总不能拦着他们吧?”苔莎菈双手一摊,说道:“虽然我知道你在哪儿,但如果那时候告诉你,你可能就会直接去首相家。”

“那当然!达贡是咱们家的顾问,首相把他直接拽去,这就是不对的!”希洛艾挥动着拳头,说道:“他要请达贡的话,应该先告诉咱们,获得允许后才可以上门。他的家族卫队也不是城市护卫,并没有执法权。就算要执法,那也得先从阿斯聂瑞尔这里得到同意!”

“嗯,我也这么想,所以过一会儿我就去一趟首相那里,向他表达抗议。你就别去了,我就怕你的脾气一旦上来,场面就不好看了。”苔莎菈说道:“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,告诉你家族会出面。你也去告诉一下达贡,作为家族顾问应该做什么,不应该做什么,还有什么事情不必做。对了,让他赶紧从学院里搬出来。我讨厌看到他引来的护卫还有刺客。”

“你是校长!”希洛艾说道:“让他在学院住着吧,那里的安全保护能力比这个宅子好多了。来来回回这么多人类和半精灵,我都看着面生,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雇佣刺客。”

苔莎菈哼了一声,说道:“他们敢在这里动手吗?”

希洛艾撇撇嘴,说道:“人类生命短,自己都不在乎,所谓亡命徒就是这个意思。达贡的自保能力不错,但他在这里只要受到袭击,别管有没有事,都会让其他家族觉得咱们阿斯聂瑞尔的威慑力和实际能力不足。再说了,学院的安保是学院出钱,干嘛不用?”

“嗯,你能这样思考问题,就说明你成长了。”苔莎菈说道:“你给达贡说,他如果能在学院里讲解代数,那么他就可以一直住在哪里。”

“我会给他说的。明天去学院收拾东西的时候吧,我有基本咒语书要借。”希洛艾站起身来,双手推着苔莎菈,说道:“行了行了,赶紧走吧,我的鬼鬼祟祟姑妈。”

苔莎菈优雅一笑,仿佛漂浮一样离开房间。希洛艾刚回到床上,正准备小憩一会儿,就听到房门被敲响。敲击的声音很有节奏,正是一段暗语。

于是在法术的控制下,房门开了,一个人类女仆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热水盆和毛巾。她把水盆放下,转身关上房门,便在脸上抹了一把。长着点点雀斑的人类女孩消失了,出现的是面部线条硬朗、眼神锐利、鼻子附近有浅浅疤痕的拉席莉。

“果然好间谍,想混进来的话,哪里都拦不住你。”希洛艾笑着说道: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“今天清晨回来的。你这里的守备太差了,我下午就混进来了。”拉席莉用拳头敲敲脖颈后面,然后用力扭扭腰,一边脱下女仆的衣服,一边说道:“以后别安排我做这种工作了。伪装成矮人实在是太累了,我整天腰酸背疼的。你说什么也得放我几天假,我需要去神殿治疗一下。”

“那没问题。我还可以给你安排温泉,就在秘纳米利斯北面,塔米克家族的产业,只接待精灵。他们送了我两张入场券,我全给你。”希洛艾说道:“在你恢复和享受之前,你得先汇报工作。我让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?”

“查清楚了,可没少费劲。”拉席莉脱得清洁溜溜,然后拉开希洛艾的衣柜,从里面翻找轻便保暖的日常冬装。“坚古城和磨盘城的破事儿,我总算是理清了头绪。”

“说说呗。”希洛艾说道。

“达贡被通缉的真正原因是坚古城的继承权问题,他是上一代坚古城领主艾格·尼尔的唯一亲生血肉,只是他的父亲没有来得及按照矮人习俗举办正式婚礼,仪式不完整,所以算是个私生子。不过这种私生子并不会像咱们精灵这边一样完全翻不了身,只要能补上婚礼,或者经过奥力神殿的一些手续,还是可以有完整的继承权。”

希洛艾眼睛一亮,说道:“他如果是坚古城领主,那就好办了。”

“他太年轻,而且没有根基。但他失败的主要原因是矮人的推选王插手了。”拉席莉说道:“现任领主安托万·尼尔,原来的姓氏是普莱巴,他是矮人王后的外甥。在封城期间,他便在想方设法巩固自己的统治,然后等封城结束,便立刻与推选王联系上了。”

拉席莉一边整理头发,一边说道:“我在坚古城化妆成矮人,听到了一些消息,应该是艾格——上一代领主——的护卫队回来,带着前领主的遗命,但是正好撞上了推选王派来的护卫。达贡应该是杀出来的,推选王的金锤军一部全军覆灭。他相当厉害,相当厉害……”

希洛艾注意到拉席莉的动作都变得缓慢起来,于是哼了一声,说道:“你不需要重复着说话,我能听到。先别管他怎么杀出来的——金锤军为什么在坚古城?”

“我去了一趟磨盘城,但是没能查到这个信息。推选王的王宫实在太难进了,矮人的符文提供了各种保护,我又不是真矮人,几乎破解不了。”拉席莉说道:“不过我发现一件事情,那就是推选王有专门的渠道收集从无限迷宫传过来的消息。我试着卖了一点假消息,还挣了二十金币。我认为最大的可能就是前领主的护卫队在无限迷宫走漏了消息。”

希洛艾想了想,说道:“这也符合矮人的一贯问题:嘴巴不严。诶,拉席莉,你觉得达贡成为坚古城领主的可能性有多大?咱们能帮他成功吗?”

“你别想了!推选王一直把坚古城看做自己的囊中之物,最近行动不少。若是你想让达贡成为领主,拿咱们的对手其实是推选王而不是现在坚古城的小领主。”

“如果快刀斩乱麻呢?”希洛艾挥挥手,粉色的火焰在空中飞舞。“只要我接近那个小领主,他什么都会答应我的。”

“哈哈,行,你就这么想吧。”拉席莉弯腰笑着,说道:“我这次去矮人那边转了一圈,最大的感受就是矮人还是挺厉害的,尤其是他们的符文法术,相当神奇。你的火球或者其他咒语,说实话都能被符文防住。不过除了符文之外,矮人是不怎么样。”

“哼,精灵现在也有符文,用不了几年就能超过坚古族人。”

拉席莉耸耸肩,最后整理一下衣服。她说道:“我不是法师,只是从咒剑的角度来看,符文方面精灵能够齐平矮人就很不错了,想要超过去,那就必须得有突破性的新东西。对了,我在磨盘城那里还听到了爆冲法阵的事情,你的名字在矮人那里也有人提起。”

“爆冲法阵其实是达贡琢磨出来的。”希洛艾歪着头,嘴角带着微笑,说道:“他将爆冲法阵的知识全部送给我了,这是对一个法师来说最好的礼物。”

“行了,我知道你喜欢他,可你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。有什么动作表情,去找达贡演。”拉席莉翻了个白眼,说道:“我劝你还是打消让达贡成为领主的想法,除非你先和精灵王或者议政首相达成协议。”

“这句话什么意思?”

拉席莉说道:“别忘了,我不是阿斯聂瑞尔家族的私兵,我是议政会下属的间谍,我听过一些传闻。矮人内部的局势并不由矮人做主,推选王的私心和权力欲背后有精灵的支持。如果你能给达贡找到精灵高层的支持,我相信推选王也会三思,然后把手从坚古城收回来。嘿,他伸出去的那只手,本来也不全都是为他——懂了吗?”

希洛艾摇摇头,说道:“听起来说服精灵王并不难,但达贡肯定不会接受这种安排。他那个人,有时候像精灵一样骄傲。”

“有本事的人都骄傲。”拉席莉喃喃说道:“他怎么把金锤军一部给全灭了的?我真想问问他。”

“嗨,拉席莉!”希洛艾仿佛没听见,她问道:“你有没有兴趣来阿斯聂瑞尔家族工作?我这里的待遇不比议政会差,而且我这个领导,总比议政会的那些家伙强多了吧?”

“那你尽早给我完成手续吧。”拉席莉点点头,说道:“只要不是无聊的保镖工作,哪怕我天天陪你喝茶都行。还有,别让我再去装扮矮人了,我的腰真受不了。”